少微这天放假回来,才发现客厅里的绣架又多了一张。
一个穿水红夹袄的小姑娘正低头描底样,一笔一画描得极认真。
苏韵从厨房端了碟枣泥糕出来,见女儿看着郭家小姑娘,便道:“这是弄堂口郭家的坤玉,跟阿圆同岁。”
少微“哦”
了一声,在沙发上坐下。
看着两个小姑娘认真的侧脸,她觉着挺好。
果然人还是得有钱,生活富足了,为人父母才能从容地为女儿铺好前路。
苏韵把枣泥糕放在茶几上,又折回厨房去端红豆汤。
少微取了一块糕,咬了一口,枣泥细腻,甜度超标,是张婶的手艺。
开阳闻到香味抬起头,手里的铅笔头还没放下就想伸手,被少微一个眼神瞪回去了,先去洗手。
阿圆接过张婶手里的红豆汤,糯糯的道:“谢谢张婶。”
坤玉放下描笔,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苏韵递来的小碗,轻声说了句“谢谢苏姨”
。
她说话的声音细细的,像怕吵着谁似的,但喝汤的姿势很规矩,勺子碰碗沿几乎没有声响。
坤玉悄悄往少微这边瞟了一眼,这位阿姐她是头一回见,听阿圆说过好多回了,说是在明德中学念书,成绩好得不得了,还会画衣裳样子。
眼下见了真人,倒比想象中更随和些,进门就歪在沙发上吃糕,一点架子也没有。
少微注意到她的目光,冲她笑了笑:“你叫坤玉?名字真好听。”
坤玉细声细气地回了一句:“谢谢阿姐”
。
她说完抿了抿嘴,像是想说什么,到底没敢开口,只把头低下去继续描她的底样。
少微见她害羞,转而看向小弟:“开阳,你在干什么?”
“我在写寒假作业。”
开阳头也不抬。
“你什么时候这么自觉了?”
“阿圆说她写到第十页了,我不能比她慢。”
少微走近看了看,题目是用“如果……就……”
造句。
开阳写的是:如果明天不下雨,我就去找阿圆玩。
如果明天下雨,我就在家等雨停了再去找阿圆玩。
如果雨一直不停,我就打伞去找阿圆玩。
“你这三句的意思是一样的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开阳认真地指着第一句,“这个是晴天去。”
又指着第二句,“这个是等雨停去。”
最后指着第三句,“这个是打伞去,三种情况,三种方案。”
“那要是打伞去了,阿圆不在家怎么办?”
开阳毫不犹豫道:“如果阿圆不在家,我就等她回来。”
坤玉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,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。
阿圆从绣架后面探出脑袋,冲开阳皱起鼻子:“你就不能在家等我?我每天都要来学刺绣的呀。”
开阳觉得有理,在本子上写下:如果阿圆每天都来我家学习,我就不用去找她了。
该说不说,中文真是博大精深,让这小子学明白了!
待阿圆和坤玉都走了,瑶光也上楼了。
苏韵才跟小女儿说:“坤玉的阿爸是在邮政做会计主管的,听说月入一百多块呢。”
“哦,”
少微不明白姆妈怎么突然说起来这个,只笑着道,“难怪舍得把女儿送过来,仓廪实而知礼节嘛。”
苏韵见小女儿没反应过来,点了点她眉心:“我哪里是在说这个,那个蒋礼侬记得伐?”
少微想了想,隐约记得这个名字,她迟疑道:“是蔡阿姨先头说的那个?”
苏韵道:“对,郭家阿爸帮我问清楚了。
那姓蒋的后生,是去岁刚考进的邮政所,一个月才三十五块大洋。”
“家里三世同堂,上头有父母要养,底下还有个没成家的弟弟,你阿姐要是嫁过去,那点月薪可不够嚼用!”
少微没想到姆妈居然能通过郭家把人家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,不由得夸赞道:“还是姆妈有办法。”
三十五块的月薪,放在普通人家不算少,但和瑶光现在每月投稿的稿费比起来,确实没什么吸引力。
更何况还三世同堂的,哪有她们如今住的宽敞,虽然说这房子也是租的,但他们家的存款其实也够买栋新式里弄了。
苏韵得意一笑:“姆妈办事,你放心。
你蔡阿姨那边我已经回了,只说瑶光年纪还小,不急。
她是个明白人,不会多心。”
少微道:“姆妈,阿姐现在每个月投稿能拿十几块,姆妈也收上徒弟了,阿姐其实真不用急着嫁人。”
苏韵被她说得心里熨帖,却没松口:“那也不能掉以轻心,女子青春短,好的后生不等人。
不过这是大事,慢慢相看,总得挑个样样都过得去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