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她十九年前亲自选的囤粮地,第三十九天。
第五个是东南那最后一个,第五十八天。
第六个不用她说。
第六个在她还没开口的那天早上,古冥氏先说了。
“北境,云中。”他说。
绯燄坐在龙椅上。那个地方是她起兵之前待过的地方。她十五岁那年跟着她父皇去过一次,在那里住了一个夏天。
“你们的人已经到了。”古冥氏说。
他看着她。
“所以今天早上没有题。”他说,“你可以休息一天。”
(那三个信使)
那三个信使的下场她后来知道了。第一个走到一半就被截了。
他被截的时候把帛吞了下去——吞帛不是为了保密,是因为规矩:信使被抓,第一卷必须吞掉。他吞了一半,被剖开了。
第二个走到了。他把帛交给了伏牛山的那个守将。那个守将接了帛,然后在第三天早上把帛交给了下山的魔军。
第三个她不知道。第三个没有回来,也没有别的守将提起过他。(道宫)
九月,道宫被改成了行宫。
它没有被烧。
它们把它修了一遍——把讲经堂的门拓宽,把石阶的第九十级到第一百级拆了,换成能走车的坡道。
松林砍了一半,空出来的地方摆了马厩。
掌教沈氏被迁到山下的一个小院子里。
他八十一岁,眼睛看不见,迁的时候要人牵着。
据说他下山的路上什么都没有说,走到八百四十级石阶的最后一级时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看不见,所以他回头这件事没有意义。他还是回了。(太庙)
十月,太庙被改成了妓院。
正殿里那十九块牌位被搬走了——搬去哪里没有人知道。
牌位搬走之后,正殿空出来,它们在里面摆了床、案、灯。
殿门上原来挂匾的地方,换了一块新匾。
匾上三个字:朝天阁。
那三个字写得不好。写的人大概是识字的杂役,笔画粗,结构散。匾挂上去的时候歪了一点,右边比左边高。
没有人去扶正。(贡品)
从十月开始,各地开始送贡品。贡品是女人。
第一批是从外城送来的,四十几个,用三辆车。
第二批是从东南送来的,一百多个,用走的——它们让她们自己走,一天走三十里。
到十一月,送来的队伍开始排队。
队伍从宫门前的那条大街走过去,一直走到城北。
绯燄住的那间内殿,窗子朝着那条街。
她每天早上坐在龙椅上,能看见那条队伍。
(她的做法)
她做了一件她后来自己也说不清的事。
她开始数。
每天早上一批,她数那一批有多少人。她数得很快——她一生处理过的户籍、粮账、兵额,都是数。数这种东西在她身上是一种本能。
她数出来的数,她记在心里。到十二月底,那个数是三万一千多。三万一千多个人,从她窗子底下走过去。
她记住了这个数字。她当时以为记住是有用的——她一生记住的每一个数字最后都有用。这个数字没有用。(那些人)
队伍里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。
可是她认得她们身上的东西。
有一批人是从南疆送来的。南疆的女人在冬天会穿一种两层的短袄,里子是棉,面是布。那批人穿的就是那种。
有一批人是从北境送来的。北境的姑娘扎辫子扎得高,用的是红绳——那是最便宜的一种绳,一钱能买三尺。还有一批,穿的鞋子是她认得的。
那是京城的鞋子——京城人做的布鞋,鞋底纳得密,鞋面上有一道压出来的边。
那种鞋不耐走,走三十里路底就磨穿了。
队伍走到宫门前的时候,那一批人的鞋底已经都磨穿了,很多人是赤脚走的。
绯燄坐在窗子后面看那些鞋。她看了很久。(最后一批难民)
过年的时候,最后一批难民走了。
他们是往南走的。
南边还有一条路通着——不是因为那里安全,是因为那里还没有人管。
走的人大概有两千,多半是老人、孩子、和不肯把女儿留在城里的人。
他们没有车。他们把家里的东西能背的背上,背不动的扔在路边。路边堆了很多东西——箱子、凳子、一张散了架的床、一口锅。
那口锅是新的。绯燄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走。那是她最后一次以皇帝的身分站在那里。
她穿着朝服。那身朝服她已经穿了三个月——它们没有让她换过。袍子上的十二章还在,只是颜色早就不对了,下摆那一块一直是深色的。
她站在城垛后面,看着那两千人往南走。
队伍走得很慢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