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城北面高地失守的消息,是第七天早上传到内城的。
传消息的是个斥候。他从高地那边骑马跑回来,跑到内城南门前的时候,马倒了。他从马上摔下来,摔在门洞里,然后爬。
他背上中了一箭。箭没有拔出来,就那么插着,箭杆随着他爬的动作一晃一晃,在地上拖出一道很细的痕。
他爬到门洞中间,说了一句话。
“高地没了。”
然后他就死了。
守门的兵把他翻过来,看见他的手还攥着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块布,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。
布上绣着星图——二十八宿,只绣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是空的。
那是观星台上悬的幡。
红魇是在那天中午上的外城南墙。
南墙是外城最新的一段,两百年前修的。墙高四丈,底宽三丈,外面包着青砖。她把这一段从头走到尾,走了一个时辰。
她走的时候在数。她数城垛。
一共四百七十个。每一个垛后面站三个人,是一千四百一十人;站两个人,是九百四十。
外城的守军一共多少人?
她知道答案:一万一千。
一万一千人,守一圈要走大半日的城墙。
她走到南墙正中,站住,往南看。
南边的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灰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发现那不是灰。
那是烟。
不是一处的烟。
是几百处的烟,从南边的地平线上一起升起来,升到半空就不动了——没有风,烟升上去就停在那里,积成一层,把天压成一种脏的颜色。
烟下面有东西在动。
魔军是第六天夜里到的。
他们没有打火把。
整支军队在一片黑里往前走。走得整齐,走得不快,走在路上只有一种声音——脚。
几十万只脚同时落地的声音。
那个声音不是响,是震。
震从地面传上来,先到脚底,再到腿,再到胸口。
红魇站在城墙上,能感觉得到墙在震——不是晃,是那种很细的、一直在抖的震。
到第七天早上,那片黑到了城外三里。
天亮了,她才看清那是什么。
四十万人。
那不是一个数字。那是一条线,从东边的地平线一直排到西边的地平线,中间没有一处断。
前排是哥布林。
第二排是哥布林,第三排也是。
再往后是兽族——牛族的灰褐色,马族的深黑,豚族的粉灰,一层一层地混在一起,混成一大片看不清的东西。
最后面是巨魔种,那些东西太高,站在最后排,像一排立在地平线上的石柱。
他们不呐喊,不击鼓,不动。
就那么站着。
红魇在城墙上看了很久。看了大概有一炷香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事——她转过头,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城。
城里是外城。
坊市、民居、商铺、手工作坊。
早起的人已经出来了:卖炊饼的掀开蒸笼,白气腾起来,把半条街罩住;挑水的从井边往回走,扁担压得肩膀一高一低;有小孩在巷口追一只鸡,被大人拎着后领拽回去,哭声传出来。
那些声音传到城墙上,很远,很细。
红魇转回南边。
那片黑还站着。
第一天,魔军没有动。第二天,也没有。
第三天早上,一队人从阵里出来。
只有五个——四只哥布林,抬着一口箱子;一个走在中间,手里托着一卷东西。
他们走到离城门三百步的地方停住,把箱子放下,把那一卷东西展开,用石头压好四角。
然后他们转身回去了。
那一卷东西是帛。帛上写着字,字很大——三百步外,城墙上的人也能看清。
红魇让人念。
念的人念出来:
“四王问武朝:七日之内,开城纳降。过期不开,抢攻入城。”
“开城者,免死。闭城者,屠。”
“不分贵贱,不问老幼。”
念完之后,墙上没有人说话。
那天中午,内城的信使上了南墙。
信使是内侍,手里捧着一卷诏书。他把诏书交给红魇,红魇展开看了一遍。
诏书很短,只有两行。
第一行:内城四门,即刻封闭。
第二行:外城防务,由禁卫统领便宜行事。
红魇看着那两行字,看了很久。看了大概有十息。
然后她把诏书卷起来,收进怀里。
“外城呢。”她问。
信使愣了一下:“什么。”
“外城的百姓。”红魇说,“四门封了,他们往哪走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