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,轻轻按下一个键,指尖用上一分力度,突破阻力压下空气。
象牙贴片的凉意从指端皮肤传导到心脏,平滑、冰凉,像是某种已经灭绝的生物的骨头。
压下空气的那一丝阻力很轻微,仿佛琴键给出的一点反抗,微不足道但又声势浩大。
凛深喜欢这个反抗,因为反抗之后,声音才有机会出来。
他十五岁那年,母亲自杀后的第三天,他坐在家里的钢琴前,把手放在琴键上,就这样按了一下午。
不是弹曲子,就是一个键,按下去,等声音消失,再按。
他只是需要确认一件事:这个世界上还有东西会回应他。
凛深安静而沉默地想要发问:还有人在吗?
现在,你听见回应了吗?这个音不准,偏低,大约是十五个音分。
一个合格的调律师,三秒钟就能听出来偏差。
凛深能在一秒钟之内听出来偏离了多少,但他没有弯腰,没有拿起工具,没有去调。
这架钢琴是废弃的,不需要调准,不需要纠正€€€€这架钢琴是他自己的。
颜盛定定地看着手下的琴键,从钢琴内部涌出的声音纤弱得仿佛随时会飘散,似乎还有霉味渗透了孱弱的琴声。
地下仓库的灯光很暗,没有来自外界的光线交换,这里孤寂得像一个矗立在太平洋海面的孤岛。
岛上只有一个人,他不想出去,也不在意有人进来。
凛深平静地坐在颜盛的对面,上身微微前倾,肩膀内收,以一个拥抱的别扭姿势,像是把钢琴当成了某种取暖的东西。
他的目光越过了前来孤岛的不速之客,只是沉默地,和钢琴待在一起,和走调了的、破坏了规律的钢琴待在一起。
凛深的呼吸很平缓,慢慢的,比颜盛的呼吸慢三分。
他从来不会着急€€€€着急没有用。
世界不会因为他的着急而改变,母亲不会活过来。
他只能平静地、缓慢地,注视一切的发生。
他总是微微抬起下巴,从下往上地看世界,带着一种“我不确定我要不要参与”
的犹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