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光清亮,县政府办公楼安安静静的。
马驹抱着一摞装订好的材料,轻步走进苏蓝办公室,把东西往桌上一放。
“县长,您昨天交代教育局的摸底材料我拿回来了。
昨天周招娣那事,已经通知下去,今天上午教育局联合镇里、妇联去她家做工作,人还在村上,结果还没传回来。”
苏蓝“嗯”
了一声,目光扫过那堆材料: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马驹把文件摆放妥当,并没有立刻出门,稍停顿了一下。
“对了苏县长,分管教育的李县长听说了昨天校门口发生的事,现在就在办公室门外,想过来跟您聊一聊,您要不要见一见?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马驹应声出去。
片刻,房门被推开。
李长青走了进来,四十出头,一身半旧中山装。
他没有直接就往椅子上一坐,站到办公桌跟前,神色很郑重。
“苏县长,我今天过来,首先要做个检讨。”
苏蓝抬眼看他,没有说话,微微抬手示意:“坐下说。”
李长青拉开椅子坐下来,腰背挺得很直,语气诚恳,带着几分沉重。
“昨天一中校门口发生的这件事,本该是我们分管口,提前就要掌握的情况。
结果,却是您出门的时候偶然撞见。
说到底,是我们的工作做得不细。
乡下大量孩子辍学,尤其是女孩子念书难的现状,我只是零散往上面报过几份简报,没有把真实的全貌,完整摆到县政府的台面上。
这是我的失职。”
苏蓝手指轻轻搭在桌上那摞教育局送来的材料上,语调平稳。
“长青同志,这个板子,不能全部打在你一个人身上。”
李长青嘴张了张,被她这话堵回去了。
“前些年县里什么底子,你比我清楚。
何县长那会儿,县财政连工资都得掰着指头算。
袁书记定的调子是经济优先,保吃饭、保运转、保春耕。
教育口子年年喊穷,年年往后排。
这个盘子,不是哪一个人定的,是班子集体拍的板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在班子会上,投的也是赞成票。”
李长青没接话,但肩膀明显松了半寸。
“所以这笔账,不能全算你头上。”
苏蓝说,“但往后的账,得重新算。”
李长青点点头,接着说道:
“话虽是这么讲,但分管一份工作,就要对这份工作负责。
很多情况,我们基层教育系统的人天天看得见。
可向上汇报的时候,往往几句话,一句‘基础薄弱’就一笔带过。
那些校舍是什么模样,师资缺口有多大,乡下女孩子是怎么离开课堂的,书面报告写不出那种分量。”
苏蓝抬手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,拎过旁边的暖水瓶,给李长青斟了一杯热茶,推到他面前。
“那今天就好好说说咱们县教育,真实底子到底是什么样子,我这里的茶管够。”
李长青神色松快些许,笑了下。
“行,早就听说县长这儿备着好茶,今天倒是让我捞着机会了。”
说着,他伸手抽出桌上一本教育台账,翻开展开,指着上面的数据,开始据实汇报情况。
“全县就一所完全中学,在县城。
底下十个乡镇,没有一个有高中。
乡下孩子想读高中,就得来县城住校。
可咱那学生宿舍,六七十年代盖的,一间屋子挤十二个铺,冬天没有取暖,全靠自己从家里抱厚棉被。
吃饭没有食堂桌椅,操场就是块泥土地,理化仪器更是缺得厉害,这还不是最愁的——”
他翻到另一页:“乡镇初中大多都是早年留下来的老平房。
年久失修,墙皮一块块往下掉,房顶逢到下雨天就漏。
师资更缺,编制上缺口一百多,实际在岗的更少。
很多课靠民办教师顶着,一个老师带三个年级,语文数学政治全包圆。
这叫复式教学,放学之后人家还得回家下地干活,家里地里也得过日子。”
说到这儿,他停下来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村小那就更不用提了。
复式上课是常态。
一间屋子,一二三年级搁一块。
给一个年级讲课,剩下的孩子就趴在桌上写作业。”
苏蓝听着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“经费呢?”
“穷。”
李长青说了一个字,自己先笑了,“教育附加费收不上来,县财政拨款就那点,连人头费都勉强。
我天天光琢磨怎么让老师工资不拖欠。
老蒋手多紧,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