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忠看着刘永诚,心里早已明白这内廷派来的监军,已成了秦烈的应声虫。
“刘公公,内廷的规矩,你忘干净了?”卢忠盯着他的老脸,冷声警告。
刘永诚心里叫苦。
他在钱粮司亲眼看见秦烈把人剥皮实草,现在不顺着秦烈,今晚烂石滩底下就得有他一个坑。
“规矩?大人的规矩挡得住鞑子铁骑?”
秦烈一拍桌子,震得酒壶乱晃。
他站起来,俯视卢忠,低声道:“卢大人,宣府百姓要吃饭,鞑子刀要血。朝廷若能给钱给粮,给本帅三万精兵编制,秦某人现在就跪下接旨,这壶酒喝出个肠穿肚烂也绝无二话!”
他往前逼了一步,盯着卢忠的眼睛,冷声道:
“可朝廷若给不了,还想用老掉牙的制衡之术锁本帅的喉咙,那就对不起了。长升魁的生铁是我用俘虏换的,地下的火药是我用流民汗水砸出来的!这宣府九百里边防,朝廷管不了,我秦烈自己管!朝廷给不了的活路,老子自己去抢!”
屋里死寂。
校尉吓得屏住呼吸。
卢忠死死盯着秦烈。
他在京城见惯了战战兢兢的部将,也见惯了贪婪的兵痞,但秦烈不一样,这年轻人眼里只有理智。
他不要封侯拜相,他要九边的绝对掌控。
“秦烈。”
卢忠站起身,把绣春刀往腰后挪了挪,自嘲一笑:“于少保说得对,你是个独夫。但如今的大明,也确实需要一头守在北门的恶犬。这酒,既然大人不愿喝,我不勉强。”
说完,卢忠伸手一掀,将整壶春风酿泼在地上。
酒水在泥地上滋滋作响,泛起异味。
秦烈挑眉,把自己那碗浑浊的烧刀子递过去:“卢大人,这才对脾气。尝尝这个,辣嗓子,但喝下去肚子热。”
卢忠接过瓷碗,一仰头喝干。
哪只道烈酒入喉,呛得他咳嗽几声,脸上泛起血色。
“好酒!够烈!”
卢忠“哐”的一声砸下瓷碗:“圣上的旨意,本指挥使已经传达。长升魁的生铁,朝廷可以当没看见。但伯颜帖木儿,也先的赎金一到,人必须放!朝廷需要休养生息,这时候杀一个也先弟弟,除了触怒鞑子大军,没有半点好处!当然,朝廷会记下你的功劳,希望伯爷能够说到做到。”
“成交。”
秦烈坐回椅子,又抄起一块牛肉,“成林,带卢大人去西厢房歇息。长升魁昨天送来的马,挑两匹最好的送给卢大人的随从。大老远来送酒,不能缺了礼数。”
“末将领命。”
柳成林侧身请卢忠出门。
卢忠看了秦烈一眼,一拂袖子,带人走出议事厅。
待脚步声走远,刘永诚这才长出一口气,瘫在椅上擦着冷汗:“我的秦伯爷,您刚才那番话,可吓掉杂家半条命。那可是锦衣卫指挥使,折子直通天听,您怎么不服个软?”
秦烈把啃了一半的牛骨头砸过去:
“服软?刘公公,你在塞北待了两个月,脑子怎么还跟京城文官一样?卢忠要是真想办我,今天带过来的就不是一壶酒,而是两个卫所的调兵文书了。他是在替新皇帝投石问路。”
刘永诚一愣:“投石问路?”
秦烈冷笑,走到窗前看外面操练的守夜营:“新皇帝刚登基,位子不稳。石亨握着京营,于谦在兵部独揽大权。皇帝躺在龙椅上后背发凉。他现在不怕我在宣府造炮,就怕我和石亨联手,或者和于谦穿一条裤子。我今天表现得越是不服管教,表现得越像个兵痞独夫,景泰爷在京城反而睡得越稳。”
刘永诚眨了眨眼,猛地一拍大腿:“哎呀!伯爷高明!您这是故意当个孤臣给万岁爷看啊!”
“行了,别拍马屁。”
秦烈转头,嫌弃地看着他,“长升魁的生铁进来了,后山作坊加紧。刘公公,过几天朝廷要是下旨提拔,你那监军印信盖得利索点。耽误了守夜营扩建,本帅拿你那楠木棺材当柴烧。”
“盖!砸锅卖铁杂家也给您盖上!”刘永诚哈着腰点头。
外面雪下得更大。
秦烈裹了裹粗布衣裳,吐出一口热气。
南边在盘算龙椅,漠北在盘算赎金,而在这座孤城里,他盘算的是下一批野战炮什么时候拉上长城。
“大头,去后山通知鲁铁石,晚上给他加两斤熟牛肉、一壶烧刀子。让他盯紧了,三天之内,再出两尊炮壳子。”
秦烈拉开门,迎着风雪走向军营。_c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