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司法改革的论文,高参在省里的内刊上看到后觉得写得不错,就把他调进了政法委。
小伙子一直很感激他,逢年过节都会发短信问候,去年中秋节还专门送了一盒老家寄来的月饼到他的办公室。
此刻,那个年轻干部的目光和高参对视了不到一秒,就像被烫到了一样移开了。
他低下头,拽了拽同事的袖子,两个人从电梯里退出来,贴着墙站着,给巡查组让路。
高参被带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他看着外面走廊里那个年轻干部的背影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不是什么愤怒,也不是什么悲凉,就是单纯的觉得可笑。
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,这张网里有他的人,有他的钱,有他的权力,有他的一切。
他以为这张网足够结实,足够罩住他,让他在里面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。
现在网破了,他才发现,网里面除了他自己,什么都没有。
电梯开始下行。
楼层数字从八跳到七,再到六、五、四。
郝强站在他旁边,一言不发,目光平视着电梯门上不断变化的数字。
高参忽然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刮玻璃:“郝组长,你们查了多久?”
郝强没有转头看他,语气平淡:“高参同志,这些问题,到了该说的地方再说。”
电梯停在一楼,门开了。
大厅里,巡查组的车辆已经停在了正门口,黑色的商务车,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。
几个省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远远地站在大厅的另一头,谁也不敢靠近,但谁的眼睛都在往这边瞟。
高参被押着穿过大厅,走出自动门。
外面的阳光很刺眼,凌远省的这个冬天少雨,天天都是大太阳,晒得人睁不开眼睛。
他眯着眼,看着头顶那片蓝得发假的天,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他老婆还跟他说,晚上给他炖了汤,让他早点回来。
商务车的车门被拉开,里面是一排改装过的座椅,车窗上贴着深色的防窥膜。
高参弯腰钻进车里。
车门关上的那一声闷响,像是一个句号。
与此同时,省委政法委八楼的会议室里,那份高参留下的讲话稿还摊在桌上。
打印纸的边角被空调的风吹得一掀一掀的,像一只将死未死的白蛾在扇动翅膀。
标题下面的第一行字还是那十三个字——“同志们,廉洁自律是政法干警的基本底线”
。
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有人点了一根烟,打火机啪嗒啪嗒响了三四下才点着,火光在烟头上明灭了一下,照出那人手指间细密的汗珠。
外面的走廊里,那两个刚上来的年轻干部还站在原地,手里抱着文件,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离开。
其中那个被高参提拔上来的小伙子看了看会议室紧闭的门,又看了看电梯口的方向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在走廊的窗台上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里“高书记”
那一栏,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三秒钟,然后按了下去。
屏幕弹出一个对话框:“确认删除该联系人?”
他点了一下“确认”
。
通讯录刷新了一下,那个名字消失了,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窗外,商务车驶出了省委大院,汇入主路的车流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只有门卫室的老张还站在岗亭外面,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,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,摇了摇头,转身走回了岗亭。
他在这座大院里看了二十年的门,见过太多人进来,也见过太多人出去。
进来的人意气风发,出去的人五花八门——有的升迁调任,那是笑着出去的;有的退休离职,那是平静着出去的;也有像今天这样的,被人架着出去的。
老张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,茶水已经凉了。
他咂了咂嘴,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:
“这年头,能平平安安退休,就是最大的本事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