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心轻轻动了一下。
那些话——叮嘱衣食住行、嘱咐不要硬撑——从前的她是不会说的。
从前的她只会用淬了冰的语调下达命令,把一切都框在“公务”二字里,滴水不漏。
可此刻她说出来了,用那种依旧是淡的、依旧是稳的语调,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唇间挤出来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们从某道紧闭的门后推出来。
“我会的。”我说。
她不再说话,转过身继续往前走。
山风从崖下卷上来,吹起她法袍的下摆和她后颈的碎发,露出耳根处一抹极淡的红——不知是被风吹的,还是别的什么缘故。
回到紫竹院时,姐姐已经等在院门口。
她迎上来,接过我手中的木匣,打开看了一眼。
她的指尖在令牌上轻轻抚过,眼眶红了一瞬,却没有让泪落下来。
“是爹的东西。”她轻声说,“要收好。”
她将木匣小心翼翼地放在正堂的供桌上——挨着父亲的灵位。
然后转过身,看着我和母亲,脸上浮起一个温柔的笑容:“今日我做几个好菜。爹在天上看着,我们一家人,好好吃顿饭。”
饭后,母亲照例去书房处理堆积的卷宗。
姐姐拉我在廊下坐了一会儿,给我泡了杯安神茶。
茶汤清透,泛着淡淡的琥珀色,是她自己配的方子——百合、酸枣仁、几片灵芝,专给心神不宁的人喝。
她没有问我去云荡山的事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我旁边,偶尔偏过头看我一眼。暮色从竹叶间漏下来,将她水绿色的裙衫染成了深青色。
“姐,”我开口,“一个月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打断我,声音依旧温柔,“一个月,够我把你喂胖了再走。云荡山的风水可没有我给你熬的莲子羹。”
她说这话时,唇角带着笑。
可她的指尖在茶盏边缘上轻轻摩挲着——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。
她怕的不是我走,是她不能再像现在这样,每天清晨推开我的房门,每天夜里端着莲子羹来敲我的门。
她已经失去了父亲,很快又要送走弟弟。
我伸手,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。
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,然后慢慢展开了,反扣住我的手,扣得很紧。
“没事的。”她轻声说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你去做你该做的事。我和娘在宗门等你。”
暮色渐深,竹影在青石板上晃动。我们就那样坐着,很久没有说话。
入夜。
我坐在自己房间里擦拭离火剑。
剑刃上映出我的倒影——眉目之间已经有了父亲年轻时的轮廓,但下巴的线条更像母亲。
门没有闩,姐姐推门进来时,烛火被风带得晃了一下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她今夜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薄绸寝衣,外罩同色纱衫。
长发半干,披在肩后,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意,几缕碎发贴在雪白的颈侧,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纤细白皙。
纱衫薄得透光,能隐约看见底下寝衣的抹胸边缘和她胸前饱满而柔和的轮廓。
她手里照例端着两碗莲子羹,但我一眼便看出,她来此不止是为了送羹。
那双杏眼里有一种压抑了好几日的急切——不太像是从前那种献祭般的迫切,更像是积攒了几天之后终于等到了时机的、准备好的渴望。
“小逸。”她唤我,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,“素女珠断了这些天,今夜……我们去找娘吧。”
我放下剑,看着她。
她的目光没有躲闪,但耳根已经悄悄泛了红。
明日我们就要开始各自的准备——我要研习外事簿册,母亲要在灵律阁安排善后,她要在丹药房和藏经阁之间奔波。
我们三人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共度一整个夜晚的机会,已经不多了。
“走吧。”我端起那两碗莲子羹。
母亲的房门虚掩着,透出一线暖黄的光。
姐姐走在前面,抬手正要叩门,手却停在了半空中。
她回头看了我一眼——那一眼里有犹豫,也有只有我们三人之间才能读懂的默契。
从前叩这道门,是被功法需要所驱使的。
而今日叩这道门,只是因为她想来,也因为母亲在等。
她轻轻叩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尾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上扬——轻得稍纵即逝,像是等了许久之后本能地翘了一下嘴角,又立刻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姐姐推门进去。我跟在她身后,反手将门合上,顺手落下门闩。
屋内只点了一盏琉璃灯。
母亲坐在窗边矮榻上,面前摊着一卷玉简,手边搁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。
她穿着月白色的素绸寝衣,长发未绾,只用那根梅花木簪松松别在耳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