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竟鬼使神差地想起一件事——
若是当年,她也能有这样一个孩子。
这般沉静,这般懂事,这般熨帖。是不是这空殿百年,就不会那般难熬了?
念头一起,她猛地回神,心头突地一跳,暗暗啐了自己一口。
荒唐。
她是衍天神诀宗的宗主,是这方天地的凤凰,是一尊守节百年的遗孀。
她怎会……对一个才随侍一月的人,生出这般荒唐的、柔软的、近乎于亲近的念头?
凤九霄敛了神色,眼底那一丝极淡的波动,被迅速压了下去。
本座让你说,你便说。她重新开口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凛冽,藏着掖着,像什么样子。
琅翎抬眸看她一眼,似在犹豫。
说。凤九霄加重了语气。
琅翎这才道:弟子只是觉得,这两峰争灵石,争的是利。可若有人,趁两峰相争之际,暗中把灵石挪去了别处……那争的,便不是利,是逃。
逃?凤九霄眸光一凝。
逃债,逃罪,逃查。琅翎一字一顿,账目越乱,越说明,有人在用这'乱',遮那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凤九霄猛地看向他。
那双赤金色的凤眸里,火光骤亮,如两簇烈烈燃烧的火焰。她盯着这人,像是第一次,真正看进了他的眼睛里。
她抬起头,望向殿外,望向那九十九级赤金玉阶之下、连绵起伏的群峰。
日光正好,洒在她那张高贵凌厉的脸上,将她的轮廓,镀上一层极淡的暖。
你说得对。她道,这宗务里,藏着一宗的根本。只是有些人,把根本,挖成了自己的私库。
她提笔,在那册宗卷上,重重画下一道朱圈。
这桩事,本座自有计较。她抬眼,看向人,凤眸里那抹欣赏,终于不再遮掩,你今日,倒是让本座刮目相看。
弟子愚钝,侥幸言中。
若这是侥幸,凤九霄淡淡道,那本座倒希望,你这侥幸,能再多些。
她放下朱笔,身子往后一靠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从明日起,这殿里的宗卷,你先替本座过一遍。
急的缓的,该先办的后办的,由你分出来。
本座只问你一件事——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:你可愿做本座这殿里,一双眼睛?
琅翎心头微震。
他知道,这一问,意味着什么。
意味着这尊凤凰,已经真正地、从骨子里,开始信任他了。
他缓缓跪下,磕了一个头,声音却仍是那不卑不亢的平稳:弟子,愿为宗主分忧。
凤九霄望着他伏下的背影,凤眸深处,极快地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。
起来吧。她道,跟着本座,好好看,好好学。
是。
琅翎起身,退到案侧,重又立定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
可这一日,无论是凤九霄落笔的朱字,还是琅翎垂眸的弧度,都与往日,有了些微的不同。
那堵墙,又塌了一角。
而在凤九霄看不见的地方,琅翎的唇角,极轻地,勾了一下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只是一个随侍了。
他是她殿里的眼睛。
而这双眼睛,终有一日,会把她看得,一丝不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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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琅翎回到内殿偏房,反手掩上门,落下门闩。
这偏房不大,只一桌一椅一榻,陈设简朴,却是凤九霄亲口赐下的——随侍之便,离她寝殿不过一墙之隔。
窗外,神诀峰的夜风掠过崖壁,呜呜地响,如泣如诉。
琅翎走到榻边,从袖中,取出一物。
是一面铜镜。
镜面古旧,边缘雕着繁复的纹路,隐有流光游走。正是那面窥欲镜——可照见百里之内任意所在,隔空窥视、操控欲种。
他盘膝坐下,将那窥欲镜置于膝上,双手结印,一缕极淡的神念,渡入镜中。
镜面,缓缓亮了起来。
云雾般的波光翻涌,片刻后,凝成一处景象——正是隔壁那间寝殿。
殿内烛火已熄了大半,只余墙角一盏夜灯,幽幽地亮着。
凤九霄似乎刚沐浴过,那一袭金红凤袍已经卸下,只着一件月白中衣,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寝纱。
那火红的长发,此刻尽数散下,如一道燃烧的瀑布,垂落在她背后。
没了凤钗的束缚,没了凤袍的端肃,她斜倚在软榻之上,一只手支着额角,闭着眼,像是倦极了。
没了白日的凌厉,没了人前的威严。
此刻的她,只是一个独处空殿、卸下所有伪装的……女人。
琅翎透过窥欲镜,静静地看着。
他运转起极乐天眼,镜中景象,霎时换了一副模样。
这一看,他眸光微凝。

